白先勇、金恆煒都誤解唐詩《烏衣巷》

傅雲欽  2013.10.31

▲ 歐陽子的《王謝堂前的燕子》一書的封面

省籍的作家白先勇的短篇小說集《台北人》一書描寫1950年代因國共內戰逃到台灣的外省人的故事。該書以中國唐代詩人劉禹錫《烏衣巷》一詩當卷首語,即:

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綠營名嘴金恒煒在「台灣族群政治探源」一文中說,白先勇引用這首詩,意味著在台灣只佔15%,與客家族群相捋的外省族群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弱勢」族群,而是「高人一等」。外省人,不管是老兵、賣米粉的、舞女大班,全屬「朱雀」、「烏衣」、「王謝」,今天只是委屈的寄托於「尋常百姓家」的台灣云云。

白先勇是不是如金恒煒所說,懷抱遷台的外省人是高人一等的心態,我不敢確定。不過,他引用劉禹錫的《烏衣巷》,就是把遷台的外省人當做「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這點應可確定。金恒煒也這樣解讀。作家歐陽子更以「王謝堂前的燕子」來定位《台北人》中的人物。在此,我要說,白先勇、金恒煒、歐陽子都誤解劉禹錫《烏衣巷》的意思了。

《烏衣巷》是一首懷古詩,述說南京秦淮河上的朱雀橋和南岸的烏衣巷一帶,東晉時是王導謝安等高官貴族居住的地方,當時繁華鼎盛,到了四百多年後唐朝的劉禹錫時代,卻是野草叢生,夕陽殘照。過去棲息在王、謝家豪宅的燕子,現在都飛入普通百姓的房子裡去了。

問題出在「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等語如何解讀。白先勇把它解為王、謝豪門的宅第已經殘敗荒頹,因此原來棲息在那裡的燕子飛走了,飛到另一個地方,也就是平民百姓家去了。燕子既改棲於百姓家,可知王、謝的子孫也離散四處,成為一般百姓了。這樣解讀,其前提必須是王、謝家的豪宅已經殘敗傾頹,烏衣巷消失,燕子無法棲息了。但事實不是如此。在劉禹錫的時代烏衣巷還在,其繁華雖已衰落,但仍有節比鱗次的房屋,並不是一片荒蕪之地。

何況,一個詩人想從今昔對比,表達朝代興亡、人世無常之感,不外兩個方法。一個是用「景物已改」來象徵「人事已非」,另一個是用「景物依舊」來襯托「人事已非」。後者會比前者高明。李煜的《虞美人》說:「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就是用後者。劉禹錫的《烏衣巷》也是。

劉禹錫用朱雀橋、烏衣巷還在,而燕子也還在,來表示「景物依舊」。當然,朱雀橋可能翻修過,烏衣巷的房屋也可能重建過,而燕子也不會是四百多年前那些燕子,但只要橋在、巷在、燕子也在,就可說「景物依舊」,不必完全一樣。至於「人事已非」,他用烏衣巷的房屋以前住的是王、謝豪門,現在住的是一般百姓來表示。但劉禹錫不直接說人事,而用燕子飛出、飛入的「鳥事」來間接表達。

棲息在王、謝豪宅的燕子會飛走,但不是因為豪宅成廢墟而飛走,而是因為燕子定期遷徙的習性而每年飛走一次。但第二年就會飛回同一個地方。劉禹錫把「去年王謝堂前燕,今年依舊飛回來」這一年間的事拉長到四百多年,寫成「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是魔幻寫實的筆法或電影的「匹配剪輯」(match cut)的蒙太奇手法。我們好像看到一群燕子從房屋的屋簷下飛走。飛走的時候,房屋住的人是王、謝的豪門貴族,氣派非凡。然後,我們又看到一群燕子(看起來好像同一群)飛回來,但房屋已變舊,且其內住的人已經變為一般百姓,沒這麼氣派了。一群燕子在同一間房屋飛出、飛入之間,時間相差四百多年,房屋內的人事已非,豪門變成百姓。將四百多年的時光變化,今昔差別,用一句話表達出來。劉禹錫的筆法確是高妙。

《烏衣巷》寫同一個地方的今昔變化,在該地住的人先是貴族,後是平民。貴族和平民是不同的人。這和白先勇的《台北人》寫同一批人的今昔變化,以前是大陸人,因戰亂而流亡台灣,變成台北人,並不相同。何況,《台北人》中的大部分人物在大陸時也不是巨室豪門,沒有變成平民百姓的情形。因此,《台北人》引用《烏衣巷》並不恰當。尤其,《烏衣巷》的燕子象徵「景物依舊」,是一個「常數」,也是一個襯托「人事已非」的「配角」。白先勇用燕子來比擬《台北人》中的遷台外省人,說外省人遷移到台灣是「飛入尋常百姓家」,就是把燕子當成「變數」及「主角」,可說不倫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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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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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恒煒
鯨魚Hi-On網站  2013/10/09
(原載《當代》229期,20069月號)

……族群真正的「對立」與「撕裂」,最嚴重的時候,是在「外來政權」中國國民黨統治台灣的四、五十年。依容格(C.G. jang)的理論,人類是集體動物,個人受團體的迷思、禁忌和文化規則所控制。故而「黨國體制」不只是權力機制,也是發揮功能的組織,更展示獨特的符號、儀式和規範;台灣政治改變,最難的在此。李登輝執政,提出「本土化」與「民主化」,正是要力矯「少數統治」的野蠻現象,也因此李登輝成為國民黨內外省族群的頭號敵人,終於在二○○年連戰拿回黨權後遂行「逼宮」,被迫下台;國民黨要回復兩蔣路線,號稱「再造黨國」。

值得探究的是,為什麼二○○四年大選之後,族群對立更轉激烈,原因是,少數外省族群統治基礎喪失,從七成比三成到六成比四成到五五對峙之局,過去強勢的「少數族群」發覺到他們可能統治權不再,過去的被統者翻轉成統治者。別的不說,從來不必示威的族群開始上街了;三一三示威與三二○之後群集凱達格蘭的群眾中,外省人是主導,親民黨立委是主導。

外省族群只佔15%,與客家族群相捋,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弱勢」族群。客家族群強力要求成立「客委會」,以外省人為主導的外省族群,從來沒有成立「外委會」的需求,因為軍公教已納入到福利政策之中。更且心目中也以「高人一等」自居。白先勇的《台北人》引用劉禹錫的〈烏衣巷〉當「卷首語」。「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正是最好的寫照。所以外省人,不管是老兵、賣米粉的、舞女大班,全屬「朱雀」、「烏衣」、「王謝」,今天只是委屈的寄托於「尋常百姓家」的台灣。

「王謝」優勢盡去,相反的「本土政權」將取而代之,過去外省凌駕本省,勢必翻轉成本省凌駕外省;新黨趙少康的話,最能形容他們的失落;他說,在台灣他們是少數,但把中國納入,他們就成多數。其中透顯的心態,十分值得玩味。從而也可做為「族群國家認同」議題的參考之資。……

◎ 吳一晉(花蓮女中老師)
歷史學科中心網站

主講∣白先勇先生
主持∣賴芳伶教授
時間∣2013315(星期五)下午130分至330
講題∣文學與歷史—從〈台北人〉到〈父親與民國〉
地點∣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二館演藝廳

演講內容摘要:

()《台北人》:

白先勇老師的演講之初,以劉禹錫的〈烏衣巷〉作為導言,提及本詩的內容為:「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為何提及本詩呢?原因是本詩的象徵性意涵,劉禹錫在創作本詩時,表面上在感嘆東晉的沒落與士族的衰頹,但實則暗喻唐朝的中衰。白先勇老師創作台北人時,表面上是描寫人的故事,卻也深刻地隱含了國仇家恨的歷史意義。與此同時,劉禹錫描寫的晉朝命運竟與民國與異曲同工之妙,一者首都自洛陽遷至建業(南京),一者首都自南京遷至臺灣,兩者有如歷史的平行線。或者也是因為這樣的平行線,所以白先勇老師在愛荷華大學創作《台北人》的第一篇章〈永遠的尹雪豔〉的初稿中,開頭便引了劉禹錫的這首詩。

但白老師在創作之初,並未想到要賦予本作品太多的歷史意涵,其意義是無意中顯露出來的,當初白老師便是在愛荷華州的玉米田中創造出國仇家恨與上海名妓的故事。……

shane
Shane's View部落格  2012/12/28  22:42

 ……《台北人》這本書是由十四篇故事組合而成,
每篇的寫作技巧,以及文章的長短都不同,
主要是透過人物的描寫,
故事裡的階層和工作職業的範圍也都非常地廣泛,
從年邁挺拔的儒將僕公到退休的女僕順恩嫂、
有上流社會的竇夫人和下流社會的「總司令」,
還有知識份子余嶔磊教授,也有幫傭工人如王雄,
軍隊的的中下級軍官賴鳴升,
以及社交名女人,如尹雪艷、舞女金大班…….

雖然小說裡各式各樣的人物各個性情迴異,
但他們卻有著卻相同的歷史背景,
就是這些故事的主人翁皆出生於中國大陸,
而且都是大陸淪陷後,隨著國民政府撤退來臺灣的。

在每一篇故事裡頭,
他們的記憶甚或生活作息皆都停留在大陸的「過去」,
似乎並沒有隨著遷臺而完全消逝,
隨然人到了台灣,卻始終沒有真正在台灣過著「新」的生活。
可以這麼說,對於往昔在大路上那些無法遺忘的回憶,
一直深刻影響著他們在臺北的現實生活…。
整本小說的所有人物和故事,就如同白先勇的大學同學歐陽子
在其評論及所描述的那般,每個人物都像王謝堂前的燕子。……

從十五、六歲的少年,
一直到如今已年過半百,
從爾雅的版本藏書,
到現在跟金山圖書館借閱的”白先勇作品集”,
儘管白先勇裡頭的《台北人》,
早已經不是現在所謂的《台北人》了。
即使早期在眷村長大的孩子,像我這樣年齡的人,
或許對於白先勇《台北人》裡頭的故事,
從父執輩的談話中還有些印象或是熟悉部分場景,
但若對於所謂外省第三帶或是第四代的年輕人而言,
這本書的故事,真的還符合了唐代詩人劉禹錫的《烏衣巷》:

珠鵲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在民主自由的台灣,或許還有一些新興的貴族或特權,
但較諸於二十幾年前的台灣,那些跟著國民政府來的權貴,
如今以真正成為尋常百姓加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