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已死,不是慢慢凋謝

──哀悼自焚身亡的台籍老兵許昭榮先生

傅雲欽 2008.09.20


▲ 台籍老兵許昭榮

我與許昭榮先生只有一面之緣,並無交情。但今年520先生自焚那一天晚上,住在高雄,正趕到旗津自焚現場的王明哲打電話告知住在台北的我這項消息時,我就想起1998年在台北二二八紀念館參觀鄭南榕自焚十週年的紀念展「火鳳凰之愛」時,與在現場當導覽志工的先生見了一次面 []

[] 寫此文時,我由台灣人的悲哀想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奎斯(García Márquez的小說「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這本小說的經典開場句:「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裡雷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自然而然被我套用在這裡。

我記得先生當時曾自我介紹說他是台籍老兵出身,在做有關台籍老兵的事情。先生並熱心為我及同行者導覽在展覽場模擬佈置的鄭南榕自焚現場。焦黑的牆壁、焦黑的天花板、焦黑的地板、焦黑的桌椅,令人觸目驚心。先生對鄭南榕的推崇,自不在話下。想不到十年之後,先生自己也步鄭南榕的後塵,化為火鳳凰而去。

先生的一生傳奇性的遭遇,是台灣人悲哀的例證。

先生因出生於日治時代的1928年,無可選擇的成為日本人。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16歲的他加入了日本海軍志願兵,曾被派到中國戰場,為日本而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因中國接收台灣,他變成中國人。二二八事件之後,他加入「中(華民)國海軍」。國共內戰正酣時,而被遣送至山東、河北,為國民黨政權而戰。後來,他認同台灣獨立運動,不想再當中國人。1958年,因在軍中傳閱台獨刊物而被捕判刑,他在綠島坐了十年的政治牢。1968年出獄後,經商期間,他又曾經因為外銷的包裝紙箱打上「Republic of Taiwan」而被警備總部以涉嫌叛亂,羈押四個多月,幸獲不起訴。1985年,因商務出差到美國的他跑去參加了美國加州台灣人社團為聲援「施明德的獄中絕食」,而舉行的示威遊行。他因此被台灣政府列入「黑名單」,護照被取消,變成無法回台灣的政治難民。後來,他獲得加拿大的政治庇護,流亡加拿大。1991年台灣政府取消「黑名單」,他才回到了台灣。

先生的身世,令我想到兩部電影的情節。一部是電影「小巨人」(Little Big Man, 1970)。主角Jack Crabb19世紀美國的白人,十歲時跟隨父母到西部拓荒,因蓬車隊遭印地安人劫掠,父母雙亡,變成孤兒。他被另一族的印地安人撿去扶養。老酋長視他如自己的孫子,把他培養成印地安戰士。青少年時,他參與對抗美國騎兵隊的戰鬥。被追殺時,他用英文跟對方對談,表明白人身分,而免於一死。他被帶回到白人社會,回復白人身分。長大結婚後,他的白人妻子又在印地安人劫掠時,被印地安人擄去。

他為了尋找妻子,充當美國騎兵隊的斥候,深入印地安區。但當他看到美國騎兵隊攻擊印地安人,心狠手辣,非常不滿。他轉投靠先前養他的印地安酋長,在印地安人部落生活,並另娶印地安人為妻。但後來他的印地安部落又遇到美國騎兵隊的攻擊,妻及子都被打死。他再度表明白人身分,被帶回美國騎兵隊,回白人社會。

為了報復美國騎兵隊殺妻殺子之仇,他又充當美國騎兵隊的斥候,引領美國騎兵隊深入印地安區送死。美國騎兵隊被印地安人殲滅,他殘存,被印地安人帶回印地安區生活。一直到美國不再虐殺印地安人,與印地安人和解共生之後,他又回到白人社會,直到老死。

另一部電影是「歐洲歐洲 / 歐洲奇譚(Europa Europa / Europe Europe / Hitlerjunge Salomon, 1990)」。主角Salomon Perel是猶太裔的德國人。1934年,他九歲時,納粹政府在德國境內發動「碎玻璃之夜」迫害猶太人。他全家人於是搬到波蘭,以為會比較安全。不料德國發動第二次世界大戰,東侵波蘭。他與哥哥繼續向東逃亡進入蘇聯統治地區。因與哥哥失散,他被安置在蘇聯的孤兒院內,受蘇聯的教育,變成蘇聯人,並加入共產黨青年團。

當德國於1941年入侵蘇聯時,他被德軍抓到。他用德文向德軍騙稱他是德國裔的立陶宛人,在波蘭讀過書。德軍不疑有他,把他收編入伍,成為德國兵。後來,他因表現不錯,被納入希特勒青年團,並被送到專門學校受訓。在學校時,他為了避免被老師、女友看到他下體做過割禮,洩漏猶太人的身分,用盡苦心,吃盡苦頭。

德國敗退時,他所屬的青年軍被派去保衛柏林。蘇聯軍來時,他向蘇聯軍投降。在戰俘營,他用流利的俄文向蘇聯軍輸誠,說自己是猶太人,不是德軍,但不被採信。當他即將要被槍斃時,他那失散多年也在戰俘營的哥哥認出他。他因此撿回一命。後來他和哥哥,到巴勒斯坦,為猶太人復國,建立以色列而努力。以色列建國成功,他才取得了屬於自己的國籍,固定了自己的身分。

先生身世的坎坷,實在不下於這兩部電影的主角。

美國的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1880-1964)將軍在韓戰期間,擔任聯合國軍的指揮官,主張越過鴨綠江,打向中國,直搗黃龍。但他的主戰論不合白宮的口味。結果,和中國宋朝時主戰的岳飛被主和的偏安朝廷召回一樣,他被主和的白宮解職調回美國。回到美國後不久,他在美國國會發表告別演講時,說了一句名言:「老兵不死,只會慢慢凋謝。(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

「老兵不死」,一般人把它解釋成:「老兵的精神不死」。但這樣解釋之後,如何解釋後一段「只會慢慢凋謝」呢?老兵的精神只會慢慢被人遺忘嗎?這種解釋有點奇怪。我認為「老兵不死」還是指老兵的肉體不死。老兵因戰技高超,往往從死裡求生,是戰場的殘存者、勝利者,是打不死的,終能解甲歸田,慢慢老去,壽終正寢。

不過,麥克阿瑟的意思應不止於此。麥克阿瑟說這句話時是一位剛剛失去戰場的將軍,內心充滿委曲怨嘆。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老兵身經百戰,卻找不到戰場可以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報效國家,只能退伍回鄉,慢慢凋謝,令人遺憾。

台籍老兵先生到了晚年,不甘心慢慢凋謝。他決心重入戰場,打他的最後一戰──為陣亡的台籍老兵找一塊地,興建紀念公園,並立紀念碑。

他終於爭取到了在高雄旗津的一塊地,立了「台灣無名戰士紀念碑」,並展開「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的初期工程。但政府方面的阻礙重重。今年三月,高雄市議會決議將「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在改名為「和平紀念公園」,甚至想把刻有「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字樣的石碑遷走,令他很不滿。他寄望陳水扁在卸任總管職位前能去關心一下,又被拒絕。

他對民進黨執政八年的成績也失望透頂。今年52,他發表「民進黨的悲哀」一文。文中說:「阿扁政團上台執政即得意忘形,傲慢自大,不但未以“台灣之子”代表台灣人民,感謝天地、告慰先靈,更未虛心照顧基層百姓,並且漠視“台灣歷代戰歿海外英靈”之悲情及其歷史定位,甚至僅僅八年,即把台灣民族推上絕滅的邊緣!」

於是,他決定在陳水扁下台之日,在公園的紀念碑前自焚抗議。第二次大戰時的硫黃島戰役中,很多日本兵堅守陣地,寧死不降。「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是老兵先生的陣地。為了保衛他的陣地,他以死來表示絕不退縮。

老兵已死,是戰鬥中陣亡,不是慢慢凋謝。

我與先生只有一面之緣,並無交情。但今年67在高雄鳳山舉行的先生告別禮拜,我也從台北去參加,向這位老兵道別。

● 相關拙作

陳菊哭啥小?! 2012.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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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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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願燒盡、不願銹壞
song909neo(許昭榮外孫女)   2008-06-09


520馬英九上任全國正在慶祝,國宴正在舉辦,而我最敬愛的外公許昭榮選在這一天,為了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歷史,自我犧牲自焚身亡,這一段紀錄片是我外公生前的好友剪輯完成,在此我十二萬分的感謝他的幫忙完成,現在我把它POST上網,讓全世界的華人清楚的了解知道這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歷史,希望目前的政府還給我外公應有的尊嚴。

許昭榮  2008520
「寧願燒盡 不願銹壞」網站

我依據自己的意志,以死抗議台灣執政者長期對「歷代軍人軍屬台籍老兵」之精神虐待如下:

1. 國不像國,政府不像政府;議會亂武,司法亂彈;自由民主脫線;愚兵愚兵一世人!

2. 現行「退輔」制度,不公不平,偏袒「老芋仔」、剝削「蕃薯囝」。應重新制定「台灣役男服兵役之義務及權利」,不要把台籍老兵當做「軍奴」或「乞食」。

3. 陳水扁、謝長廷執政八年,漠視「台灣歷代戰歿英靈」,不但未給予「歷史定位」,而且未曾舉辦國家級的追思或法會弔祭。漠視約4萬位台灣先靈已經在海外流浪60年,竟然還要讓渠等繼續再流落異域,情何以堪!?

4. 阿扁總統及行政院長聯署頒發給政治受難者的「回復名譽證書」,根據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555號解釋:「武職人員之資格,不在回復之列‧‧‧」,足見政府是重文輕武,欺辱軍人,莫此為甚!

5. 本人甘願死守台灣唯一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直到催生國立「台灣歷代戰歿英靈紀念碑」為止。

2008520  台灣老兵  許昭榮  謹識

許昭榮(本文作者為前台籍老兵暨遺族協會會長)
自由時報  2008年5月2

民進黨以「台灣民主、獨立建國」為宗旨創黨,起步即踏上由不計其數「民主先賢」及「獨立先烈」以心身、血汗及其某囝的淚水混凝鋪成的「建國便道」,沿途吸收台灣意識志士,加上上蒼與英靈的庇佑,好不容易於二○○○年取得政權。

詎知,阿扁政團上台執政即得意忘形,傲慢自大,不但未以「台灣之子」代表台灣人民,「感謝天地、告慰先靈」,更未虛心照顧基層百姓,並且漠視「台灣歷代戰歿海外英靈」之悲情及其歷史定位,甚至僅僅八年,即把台灣民族推上絕滅的邊緣!

尤其不可原諒者,民進黨連續遭受慘敗失去政權,辜負六成半以上台灣人民的寄託與願望,不僅沒有面壁反省,反而責怪民心背離;目前還在爭奪「爛柿仔」─民進黨的「果蒂」。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依現在局勢觀察,除非民進黨自主黨員以「非常明智」的作為,聯合、共同尋求「台灣救星」臨危授命,否則無藥可救。

筆者倒要由衷奉勸追求台灣「民主自由、獨立建國」的學者志士及民進黨自主黨員,何不揮淚擺脫把台灣人弄成世界上最劣等民族之「民進黨」的陰影,趁人民痛定思痛之寶貴時刻,變更「民主進步黨」之名稱,革心重新再出發?新組織千萬不可拖泥帶水,更不可念舊!

周書曰:「皇天無親,唯德是依」民進黨既一再違悖「天佑台灣」之旨意,執政上又犯了「無能、無仁、無義、無德」等作風,連鬼神都敬而遠之,「民主進步黨」之名稱,復何可依!



許昭榮先生演講錄音

mp3音訊,1h52m09s154MB,連接Google雲端硬碟收聽)

這是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館長葉博文)舉辦的「台灣人的戰爭經驗回顧展」的記者會、茶會實況錄音。許昭榮先生以貴賓身分參與並發言。與會者包括李筱峰教授。

mp3音訊,1h07m31s92.7MB,連接Google雲端硬碟收聽)

這是許昭榮先生在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館長葉博文)舉辦的「台灣人的戰爭經驗回顧展」中所作專題演講「台籍老兵血淚史」的實況錄音。演講會由陳銘城主持。

許昭榮先生文章唸讀

mp3音訊,1h23m18s114MB,連接Google雲端硬碟收聽)